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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话说完,人也走了进来,正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。老的穿一身整齐棉袍,少的穿短打,身上棉袄虽然是布面的,看起来却有八成新,且两个人气色不错,脸上没有常年吃不饱的困顿饥馁之色,神情也不像夏小乔刚刚见过的大部分人那样充满愁苦。

    少年人听了老者的话应了一声,又问:“爷爷,这次大公子能回来么?”

    “八成回不来,朝廷收了颍川,大公子必定公务繁忙。”一老一少说着话进了中堂旁的耳房。

    夏小乔凝神听他们说话,两人却没再谈及主人家,只说些洒扫庭院、采买木柴之类的琐碎事。

    她听着两人没有出来的意思,前院也再没有第四个人在,就跳下老槐树,翻墙出去,打算先回去跟老掌柜打听,等晚上再过来探一探。

    夏小乔回到小客栈时,店中堂内已经没了人,老掌柜正靠着火炉打瞌睡,见她进来就问她吓着没有。

    “没有,我就远远看了一眼,看不清呢。”夏小乔笑着安抚老掌柜,“说是不拿下来了,等县衙的人来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老掌柜点头:“是呢,是呢,乱动可不好。快坐下来喝杯热水,烤烤火。”

    夏小乔就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掌心,坐到老掌柜旁边,问他:“我回来时绕着镇子走了一圈,看见有一家庄院格外齐整,院子里还有一棵好大的槐树,老掌柜可知道那是谁家?”

    “唔,你说谢家?”老掌柜眼里露出羡慕之色,“那是京里大官的旧宅,跟我们老百姓不同的。”

    京里大官的旧宅?那明明是夏家祖宅,自从夏小乔曾祖父起就住在那里了!她更不记得自家有哪一门亲戚是姓谢的!

    “京里大官?是做什么官的,老掌柜知道吗?”

    老掌柜道:“说是屈丞相的亲信,什么官,咱们也闹不清。不过肯定是大官,本县明府见了那谢家老爷都客气得很,说起来谢老爷快回来了吧?自从那年何梁作乱,几乎杀光了这十里八乡的老百姓,谢老爷把那宅子重新修起来、留了人看守打扫之后,就每年都回来过年。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呐,这镇上许多穷人都等着谢老爷回来了,施舍米粮好过年呢!”

    听说是个好人,夏小乔心里好受了一点,她又多问了几句,老掌柜却知道的不多,他是惨祸发生后第二年才搬来的,那时候谢家早把庄院修葺好了,留了专人看房子,之前的事通通不晓得。

    夏小乔也就没再多打听,回房去呆到夜深人静后,又偷偷潜出去,到了旧居外,探查到里面人都睡了,才悄悄翻墙而入,小心进了前厅。

    今晚月光仍旧很亮,夏小乔进去后,第一眼发现堂内布置与她幼时记忆差相仿佛,鼻子就是一酸。

    但她随即就发觉一点不对劲,北墙长案上摆着香炉和几盘鲜果,在这些后面竟赫然供奉了数个灵位!

    她一瞬间猜到了些什么,但仍不敢置信,一步一步挪过去,仔仔细细把灵位上写的字看了清楚,才终于确信上面供奉的竟是他们一家人的灵位!

    这个谢老爷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叫人修缮她家的旧居,还在堂中供奉了一家人灵位,连她这个“幼年早亡”的小女孩的灵位都有?

    灵位上只写了他们家人的籍贯名讳生卒年,其余都没有注明,再看香炉还有余温,盘子里的果子也很新鲜,连供桌和牌位都纤尘不染,显然这里留守的下人很尽责,可见主人的用心。

    她家是肯定没有姓谢的亲戚的。那么是爹爹生前结交的朋友?什么样的朋友能为亡友做到这一步?

    夏小乔几乎忍耐不住要去把留守的仆人叫醒,好仔细问一问经过,但她很快又克制住了。不管是谁,在以为她全家都死了的情况下,还做了这些,都值得她感激尊敬,她应该等主人到了以后再亮明身份登门拜访,并拜谢他为夏家做的这一切。

    打定主意后,夏小乔在地上跪下,冲着一家人灵位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,然后悄悄离开,回了客栈。

    她满腹心思都在这个姓谢的身上,对别的事情一时都没了兴趣,只安心呆在客栈等谢老爷回来。

    客栈里没有旁人留宿,安静得很,直到第二日下午,外面才忽然喧闹起来。她懒得出去,就运功凝神听外面说话,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,是县衙的人把人头带回了县上,然后终于确认那是何茂勋的人头,现在县衙的衙役倾巢而出,正在外面查问镇上这两日可有陌生人出没。

    这样问下去,早晚会问到她头上,夏小乔觉得麻烦,不愿应付这些,干脆趁后院无人,出门翻墙离开。一路拣无人经过的小路走,很快就到了小镇边缘,并找到一栋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暂时落脚。

    这栋房子一面墙已经倒塌,顶上苫草也都腐朽不堪,站在里面能看到一块一块的蓝天。她丢符把灰尘清了清,发现房内还有半面土炕可以坐,就从青囊取出一条被子铺上,然后盘腿坐上去修炼功法。

    她在这栋破房子里呆了三天,衙役们无功而返,那位谢老爷一家也终于到了德章镇。

    夏小乔换了一身布衣,又换了个面具戴上,把头发只用木簪挽住,整个人看起来和前些日子到镇上来的少女截然不同,然后出了破房子,混入人群,到路边看谢家人的车马队。

    说车马队毫不夸张,这一行共有四辆盖着厚厚车帷、供人乘坐的马车,后面还有几辆拉着货物的,再加上前后护卫的剽悍骑士,绵连起来足有一里长。

    车上坐着的人始终没有露面,夏小乔一路跟过去,看见马车都直接驶进了庄院里头,拉的货物则暂时停放在了路上,由家丁守着。

    夏小乔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,觉得里面的人应该差不多下车收拾好了,可以见客了,就走上前去,对门口的家丁说:“劳驾小哥,请问这里是夏家吗?”

    那家丁听见这话先上下打量了夏小乔几眼,才说:“原本是夏家住在这里的,姑娘认识夏家人?”

    “我是夏家亲戚,来此投亲的,听家中长辈说,德章镇上院子里种了一棵最高老槐树的便是。但我刚到小镇,就见贵主人浩浩荡荡进去了,问了旁人,却说是姓谢的,不知何故?”

    那家丁又打量了她几眼,问:“不知姑娘是夏家什么亲戚?早前本镇遭劫,夏家亲戚已是都遭难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家丁还挺谨慎,夏小乔只得说:“我姓夏,与这夏家同出一源。”

    刚说完,院中就走出来一个着长袍的中年人,夏小乔知道他刚刚就在门后偷听,所以住口不说,看向此人。

    家丁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微微躬身说:“孙管家。”

    孙管家也是一样打量她两眼,才说:“夏姑娘里面请,等我去向主人通报。”

    夏小乔跟他进去,站在门廊下候着,孙管家自己到了前堂门边,向里面叫了一声:“老爷。”

    很快有人问话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孙管家就推门进去,虽然隔着一个院子一道门,管家说话的声音也很低,但夏小乔还是听清楚了。

    “有个年轻姑娘自称姓夏,是来访亲的,老爷早前说过宁可信其有,所以小的就请她进来等了。”

    那位谢老爷叹了一声:“让到偏厅去等吧。”

    孙管家很快出来,请夏小乔到正堂西面的偏厅里等,还叫人送了一盏茶上来。

    夏小乔道谢,耐心等了片刻,听那位谢老爷,在供奉了她一家几口灵位的堂中,说了几句疑似何茂勋人头被发现的话,还说他大儿子已经去验证,很快就可见分晓,只希望是真的,那样也能告慰兄长的在天之灵。

    她一下子想起那日看宅子的下人曾经说过“祭拜义兄”,难道这位谢老爷是爹爹的义弟么?爹爹有义弟?她怎么完全没印象?

    正想着,正堂门被人打开又关上,接着有人走到偏厅门外推门而入,夏小乔忙站起身,只见一个穿深青棉袍的中年男子也正一边走近一边打量她。

    “老朽谢子澄,听说姑娘是夏家亲戚,不知……”谢老爷客气的拱手询问,可话没说完就被夏小乔打断了。

    “谢子澄?”单说谢老爷,夏小乔实在没有任何印象,但这个名字“子澄”,让她一下子抓住了一点记忆,“你原本不姓谢的吧?姓……”

    谢子澄非常惊讶,这姑娘刚刚这番举动可以说无礼至极,但他并没有生气,因为知道他改过姓的人没有几个,且都是非常亲近的,所以他一言不发,等那姑娘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姓马!对不对?”夏小乔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捉到一条明显线索,“还从京城捎来过松子糖!”她说出这话的时候,甚至嘴里都泛起了松子糖的特殊香甜味。

    谢子澄立刻变了脸色:“你怎么知道?你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现在夏小乔已经基本想起了此人是谁。她印象里有限几次父母争执,有两次都是为了一个叫“子澄”的人,其中一次是因为爹爹偷偷把买种子的钱借给了“子澄”做本钱,去京城做生意,到开春时,“子澄”却还不来,这笔钱后来是从聂家暂时挪的。

    当时小乔她娘曾经说过一句“他们马家家大业大,还跟你借钱”,爹爹好像回的是“你又不是不知,他是母亲改嫁带去的,马家哪里管他”,后面的她就没听见,被她哥哥拉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次是为什么,夏小乔就不知道了,只知道她娘不让她爹管闲事,这个闲事还跟“子澄”有关。

    确定了此人确实是爹爹旧识,且交情不浅,夏小乔就当着谢子澄的面把面具揭了下来,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谢子澄说:“侄女夏小乔,多谢叔父修整旧居、祭祀先人,请叔父受侄女一拜。”说着就真的跪在地上行了大礼。

    谢子澄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,这一重又一重的惊吓让他根本回不了神,直到夏小乔行完礼,他才走上前,想伸手去扶,又迟疑,就那么居高临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,终于从夏小乔的眉目之中看出了义兄夏宇舜和其妻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孩子快起来,你……你……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?这些年你又去了哪里?”

    夏小乔起身刚答了一句:“当年乱民闯入本镇之后,爹爹先把我和表弟聂桐藏在了老槐树上……”

    外面就忽然传来脚步声,她停下话头,接着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“爹”,然后房门打开,走进来一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夏小乔和那年轻人脸对脸打了个照面,都是一惊,只因来人正是在鲁地和夏小乔打过架的那个天武军指挥使谢荣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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